之江策丨蒋一平:探索儿童早期阅读的优化路径
发布时间:2026-06-02
|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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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提出“推进书香社会建设”,并将其纳入“十五五”时期文化建设的重要任务。2026年2月施行的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,以立法形式将全民阅读从价值倡导上升为国家制度安排。低龄儿童正处于语言、情感与认知发育的关键窗口期,早期阅读作为其终身学习的逻辑起点,是实施全民阅读战略的重要基石。
当前,AI技术深度介入这一领域,成为重塑早期阅读生态的关键变量,而“技术繁荣”的背后是理论误区、商业异化与工具理性的僭越。如何在制度建设与技术变革的交汇期,系统阐明AI赋能早期阅读的内在机理,准确把握现实困境,探索契合儿童身心发展规律的优化路径,已成为深化书香社会建设、落实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重要命题。
逻辑演进
AI对早期阅读的赋能并非简单的介质更替,而是以智能技术为中介,深刻重塑儿童与文本、环境及引导者之间的交互生态。其内在逻辑可依托马克思主义人学理论、唯物辩证法、历史唯物主义及兴趣驱动理论,形成“价值指引—发展规律—文化机理—操作路径”四位一体的理论体系。
早期阅读可以定位为儿童接入文化世界,实现“知、情、意、行”统一发展的关键路径。AI自适应系统通过精准算法动态匹配儿童认知能力与阅读难度,助力其在挑战与技能的平衡中维持“心流状态”,推动阅读行为向习惯化演进。这种赋能模式突破了传统阅读“知识化”“碎片化”局限,使阅读回归“促进人的全面发展”的本质追求。
唯物辩证法揭示了认知发展规律。唯物辩证法认为,事物的性质是通过内部矛盾运动揭示的。低龄儿童的阅读发展呈现为螺旋式上升的认知统一体:各年龄段认知发展“质”之差异,决定了引导的阶段性;而“促进智力发育与人格塑造”的根本任务,则构成贯通始终的统一性。大语言模型与计算机视觉技术将静态图文转化为沉浸式场域,巧妙化解了感官刺激与心智启蒙的对立统一。儿童在“感官体验—认知冲突—意义建构”的螺旋上升中,实现了从被动接收者向主动创造者的角色跃迁。
历史唯物主义阐明了文化传承机理。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看,AI作为技术中介,承载着文化传承与教育实践的双重功能。早期阅读是文化上层建筑对育人基础的塑造。技术在此并非外在于人的工具,而是内嵌于文化育人过程的有机组成。通过“AI+绘本”等手段,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得以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。这种融合印证了马克思关于人们是在直接碰到的、既定的、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历史的论断,彰显了技术逻辑、认知规律与文化传承在数智空间中的有机统一。
兴趣驱动理论提供了具体操作路径。该理论认为,兴趣驱动下的创造性活动能有效内化知识并养成习惯。AI赋能的操作框架植根于此:利用多模态交互激发原发性“兴趣”;通过生成式技术支持意义建构与故事续编的“创造”;在长期的精准推介与正向反馈中固化“习惯”。通过构建“兴趣—创造—习惯”的逻辑闭环,AI助力儿童完成了从“感官参与者”到“意义建构者”的蜕变。
现实困境
尽管AI赋能早期阅读的前景广阔,但实证研究表明,当前早期阅读实践仍深陷“繁荣的悖论”,存在不容忽视的脱节现象。
算法逻辑与认知规律的错位。专利计量研究显示,2016年以来,早期阅读领域AI专利申请量虽呈指数级增长,但底层研发多由计算机工程背景团队主导,缺乏坚实的教育学与发展心理学支撑。多数产品的优化目标集中于识别准确率、响应速度等硬性技术指标,对儿童语言习得阶段、注意力发展特征、社会情感需求等教育变量缺乏深入理解。这种“技术本位”导向,导致技术供给与教育需求出现结构性错位:高精尖技术难以转化为助力深层认知发展的教育产品。
快消品逻辑对服务逻辑的挤压。当前,多数AI早教产品集中在低价区间,核心功能高度雷同,表现为“功能堆砌”而非“内容深耕”。在商业红利驱动下,厂商倾向于通过快速迭代硬件外壳、包装“AI概念”获取短期利润。然而,阅读教育本质上需要数据反馈,具有“长周期、缓增长”的明显属性。当前盛行的快消品经营逻辑,导致产品教育属性严重弱化,难以满足家长对高质量启蒙的需求,甚至加剧了儿童的屏幕依赖,挤占了亲子互动时间。
技术指标遮蔽生命成长。在公共服务场域,少儿图书馆智能化建设呈现“重硬轻软”特征。调研显示,超过六成的图书馆虽配置了VR/AR设备,但大多属于通用型体验,缺乏深度的内容开发;仅有少数图书馆部署了具备交互能力的智慧馆员。决策者往往过度追求量化指标,忽视了技术介入可能对儿童社会性发展、情感联结及亲子关系造成的遮蔽。当AI被简化为“吸引流量”的工具而非支持素养发展的伙伴时,工具理性便僭越了价值理性,成为束缚儿童心智发展的枷锁。
实践进路
破解三重脱节,要超越单一的技术工具论,从理念、设计、应用、治理四个维度构建人机协同的完整生态。
理念转向:从“技术智能”到“发展智慧”。AI赋能应坚守儿童发展本位,将阅读还原为“意义生成场域”。技术设计需弱化对“标准答案”的追求,转而呵护儿童好奇心,引导儿童深度思考与创造性表达。算法权重应优先考量作品的人文深度与艺术价值,确保儿童接触的是经过人文筛选的精华,而非算法的随机投射。
设计优化:可解释性与包容性并重。针对算法“黑箱”风险,应开发分层可解释人工智能框架,向监护人提供实质性“控制面板”与风险提示,向儿童提供即时正向的过程性反馈,培养批判性数字素养。同时,践行“包容性设计”理念,打破“标准儿童”预设,针对不同认知水平、文化背景及特殊需求的儿童,构建多元学习路径,筑牢教育公平底线。
能力建设:赋能多元主体提升胜任力。家长应从被动的“技术消费者”转向“智能陪伴引导者”,掌握人机协同下的亲子共读方法;教师应从知识传授者转向人机协同环境下的教学设计者;图书馆员应从资源提供者转向“社区数字阅读枢纽”策展人。同时,建立省市县三级联动的公共服务体系,实施“弱势补偿”策略,通过政府购买服务、普惠补贴等方式弥合数字鸿沟。
治理保障:完善标准与协同监管。建立覆盖数据治理、内容安全、交互设计及产品认证的行业标准,推行“收集有界、使用有度”的操作规范,落实算法备案与影响评估制度,构建技术审查、行业监管、行政管理多维协同的治理格局,打造“技术合规、企业自律、社会共治”的良性生态。
本文系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“基于心理学的公共图书馆低龄儿童早期阅读服务研究”(21NDJC039YB)阶段性成果
作者:蒋一平,浙江工业大学图书馆副馆长、研究馆员
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2026年5月6日第8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