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借走了米芾的“传家宝”

发布时间:2026-04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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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-书法碑帖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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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

编者按:书法是无声的历史,笔墨间藏着朝代的风骨与烟火。宋代文运昌盛,书法承晋韵唐法、独开“尚意”新风,苏黄米蔡等大家以笔墨抒胸臆,让书卷气萦绕笔端,成就了独树一帜的宋韵书风。

本系列推送摘选浙江省社科规划课题成果(科普读物)[24KPD29YB]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・书法碑帖篇》经典篇章,聚焦十一位宋代书法名家作品,以文物为钥,解笔墨精妙,从一纸一帖里,窥见两宋的繁华与沧桑,感受笔墨里的大宋风华。

天空甚是明朗,风吹来院中的一抹抹炎热,但米芾的心间却荡漾着一丝清凉。今日乃是与好友苏轼再见之日。不记得二人已经有多少年未见,依稀中,还是记忆中的那间亭阁、那张桌案,苏轼与自己在饮酒作诗、挥墨疾书,脸上还是那般潇洒肆意的神色……

从儋州到真州(今江苏仪征),如此遥远的路途,对64岁的苏轼来说非常不易。不知他的身体能否吃得消?念及于此,米芾的脸上露出一缕担忧。他立于院中央,直直地望着大门外的那棵苍老巨大的松树,青黑色的眼眸中爬满了焦灼。

“阿郎……阿郎……”小书童急急忙忙地从门外跑了进来。

“可是来了?”米芾边问边向门口走去。

“来了……马车……就在门口。”小书童气喘吁吁。米芾不再作答,他走至门口时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裳,朝着马车迎了上去。半晌之后,车帘才被缓缓掀开。米芾眼中的期待之色霎时间变成了惊讶:这位半躺在车中、年迈的老翁还是彼时的好友吗?

“咳咳,元章(米芾),多年未见,你还是这般神清气朗。”苏轼许是看出了米芾的思虑,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。

“子瞻(苏轼),你终于来了!来了就好,此地凉爽,避暑再合适不过了。”米芾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心。他轻轻握住苏轼的手,慢慢地将他从窄小的马车上引进宽敞的宅院中。

六月的天气热得厉害,瘦弱的苏轼似乎并不满足于真州的“清凉”,急急地脱去了外衫。他干巴巴的身躯像极了干枯的花朵。米芾盯着他看了许久,眼眶不免有些湿润。苏轼故作镇定,眼神在偌大的书房中不断游离。每每看到一幅字画,他都会主动谈起昔日与米芾的种种趣事。

米芾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匆匆从桌案边的一堆纸卷中抽出一卷自己最爱的字帖:东晋大政治家谢安亲笔书写的《八月五日帖》。米芾将其拿到苏轼面前道:“子瞻,可否为此帖题跋?”

苏轼望着这卷字帖,眼睛里充满了光。可他思索了一会儿便委婉拒绝道:“哦?我记得,这可是你的最爱……若是往日,我必答应下来。可如今疾病缠身,只怕因手颤误了这幅好字啊!”

“字本就有灵性,何来误之说?子瞻,你就圆了我这个心愿吧!”米芾请求道。他深知随着时间的流逝,只怕将来更难得到好友的墨迹。

“咳咳……好吧。”苏轼看着米芾渴望的眼神,想及二人这二十多年的情谊,便应了下来。

屋外日光曝晒着大地,万物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苏轼望着正在品赏《八月五日帖》的米芾,淡淡说道:“紫金砚可真是好砚。被贬多年,我已许久未见如此好砚了……元章,可否借我观赏一些时日?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米芾闻声望了一眼桌案上的紫金砚。这可是他最珍贵的砚台,今后还要传给后世子孙呢!可是,看着眼前苏轼苍老又伤感的面庞,米芾觉得无法拒绝,于是说道:“你喜欢,拿去用便是。不过子瞻,你是否受了寒,咳疾似乎又重了。我这里有上好的药材,稍后拿给你服用。”

“不碍事,年纪大罢了。”苏轼爽朗一笑,继续端详起了紫金砚。过了几日,他带着这方紫金砚踏上了归途。

没过多久米芾收到了好友苏轼在常州病逝的信札,悲痛不已。可信中提及紫金砚将与好友一起入墓,米芾有些慌乱:紫金砚珍贵无比,是他想要传家之物,一旦同好友入墓,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。

思虑许久,米芾暗暗下定决心要将紫金砚讨回。他对倚在门外的小书童说:“我修书一封,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去苏家。”小书童轻轻颔首,整装待发。只见米芾提笔用行书写道:“苏子瞻携吾紫金硏去……”

片刻工夫,米芾就已经写好了这封《紫金研帖》。被再三叮嘱的小书童,很快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上。米芾叹了一口气,重重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起了双眼,眼角一颗泪滴悄悄落下,许是带着愧疚的滋味。

米芾书写的《紫金研帖》纵28.2厘米,横39.7厘米,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北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(1101),苏轼遇赦之后从海南一路向北游历,期间专门来到真州探望好友米芾。两人多年未见,十分兴奋。相聚之后,苏轼借走了米芾的传家宝紫金砚。不料一个多月后,苏轼病逝常州,家人准备将紫金砚作为陪葬。米芾闻后即刻写下这封《紫金研帖》,希望可以追回自己的传家宝。

《紫金研帖》用行书挥就,虽是米芾的情急之作,但其“万豪齐力”的书写方式为世人所敬仰。米芾为了加重字的笔锋力度,在运笔时特意将手指、手腕、手臂三处的力量合为一体,同时发力。字重,实则情更重。不同于米芾其他书法作品的风格特征,米芾在挥写此帖时,因苏轼的去世心情无比沉重,可他又不得不讨回自己的传家宝。怀着这种既悲伤又愧疚的心情书写,帖中字才会变幻不一、时快时慢、时轻时重。

那么,米芾为何如此重视紫金砚?

淮南市的八公山古称“紫金山”。相传,山中藏有许多独特的石种,名为“紫金石”。汉唐时期,古人在山中觅得紫金石后,将其制成了紫金砚台。紫金石上的六种色彩,再加上繁杂的制作工艺,让紫金砚成为历朝历代砚台中的极品。

(图源网络)

砚台,古代文人墨客常用的文房用具。两宋时期,因着人们对文艺的追捧,砚台也不再是文房中默默无闻的文具,逐渐被写进了史书、传记之中。品砚,是文人生活中的一桩趣事。

宋朝,随着理学思想萌发,制砚的重点也逐渐转向点、线、面的平衡与简洁之美。宋人造砚,大多以线为其形、造其物。物有方有圆,似方不是方,似圆不是圆。这种抽象的制作要求恰好反映出宋人在文艺方面的严谨态度。当时有很多简单却不俗的砚台问世。

两宋时期最流行的砚台是抄手砚,它实用耐看、简洁大气,是宋砚中的经典款。聪慧的宋人在制作砚台时还将写意融入其中。琴式砚是“写意砚”的典型代表。它的外观与琴极为相似,只是琴体上的部件被一一省去,只留下线条优美修长的琴身。宋人挥毫,仿佛变得如抚琴一般动静结合、悲喜交加。有如此高贵优雅的砚台为伴,想不书写一手好字都难。

在圆形砚台中,马蹄砚极得宋人喜爱。此种砚台外形内敛朴素,砚台内部的形状恰似一只马蹄印,丰满又活泼。唐朝诗人孟郊在科举中第后曾作《登科后》一诗,诗中有言: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宋人便将马蹄视为科举成功的美好象征,而马蹄砚也成为两宋时期寒窗苦读学子们的砚台首选。

米芾爱砚,路人皆知。他曾专门写了一本《砚史》,书中将特殊石材制成的砚台视为最佳,紫金砚或许也因此成了米芾心中的“天下第一砚”。想来以苏轼豪爽开朗的性情,定能理解米芾写下《紫金研帖》时的纠结与歉意。

来源: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-书法碑帖篇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