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的“悲伤回忆录”
发布时间:2026-04-21
|来源: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-书法碑帖篇》
浏览:
编者按
书法是无声的历史,笔墨间藏着朝代的风骨与烟火。宋代文运昌盛,书法承晋韵唐法、独开“尚意”新风,苏黄米蔡等大家以笔墨抒胸臆,让书卷气萦绕笔端,成就了独树一帜的宋韵书风。
本系列推送摘选浙江省社科规划课题成果(科普读物)[24KPD29YB]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・书法碑帖篇》经典篇章,聚焦十一位宋代书法名家作品,以文物为钥,解笔墨精妙,从一纸一帖里,窥见两宋的繁华与沧桑,感受笔墨里的大宋风华。

回望历史,宋神宗元丰二年(1079)的天似乎一直都是灰蒙蒙的。此时的苏轼还在杭州(今浙江杭州)一带任职。王安石的新法在朝野内外进行得轰轰烈烈。许是命运中该有此一劫,不知从何时起,那道尽抒愤懑的《湖州谢上表》竟成了苏轼噩梦的开端。
农历七月才刚刚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,御史台的诸位官员就已经开始了针对苏轼的长篇大论的弹劾。苏轼对变法的一些措施颇有微词,但他向来敬重官家(宋神宗)和众臣,也并未做出逾规之举。然而一些人处心积虑地在他的诗文中寻找他流露的不满,并以此作为他反对变法的罪证。宋神宗命人前往湖州捉拿他,他的好友王诜(驸马)得到消息担忧至极,便悄悄派人通知了在南京任职的苏辙前去搭救。但于事无补,苏轼被押解进京。
牢狱中的日子极其难过。乌糟糟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青苔,阴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腥臭味。苏轼已不再是昔日那位豪放狂言的人,沉重的脚镣带来的冰凉气息时时向他袭来。哀号的囚犯时而发疯般痛哭,时而悲凉地冷笑。御史台开始了对他漫长的审讯,可文有何罪?有何罪?苏轼以为不敬的文字只是一时惹怒了官家罢了,却不知大理寺已经开始了对他的司法判决。
昔日被文人儒士追捧的诗词文章被一一翻出,与驸马王诜唱和的诗文竟使王诜失去了所有官职,被贬为平民;好友王巩被发配到了西南蛮荒之地;连弟弟苏辙也被贬到了偏僻的筠州(今江西高安);其余知交、友人也纷纷受到牵连。可怜司马相公早已远离朝堂一心编写《通鉴》,生活过得一贫如洗,也要被罚二十斤红铜。
黑暗冰冷的狱中生活没有一丝生机与希望,日日担惊受怕已使苏轼濒临崩溃境地。可能是老天不忍让他惨死狱中,也许是官家对他还有一丝恻隐之心,虽然御史台紧咬不放,可朝堂之上有众多官员为他上书求情,连王安石也连连劝谏官家。冷静后的官家想起太祖留下来的不可杀士大夫的祖训,最后将他贬至黄州(今湖北省黄冈市),“乌台诗案”也就此告一段落。
元丰三年(1080)二月,四十三岁的苏轼带上寥寥随从,一路迂回来到黄州境内。这里百姓淳朴真挚,风景宜人。若在过去,他定会满眼惊羡新鲜至极;可回想起狱中的无数个不眠之夜,思起众多被他连累的友人,苏轼当时心中满是凄凉悲怆。从此之后,他谨言慎行,不问新旧党争。他想用酒来麻痹自己,却囊中羞涩。他也时常会感觉到体内一腔热血仍在沸腾,那是他想忠君报国的信念,更是他想一展宏图的理想,但他也只能将它悄悄藏于心间。
这一天是苏轼来到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。春分虽过,但空气依然冰凉刺骨,寒食节禁火的规矩不免又为这个节日增添些许寒意。可门外的过客似乎并未如苏轼这般苍凉孤寂,他们来来往往走得很是匆忙,想必是去与亲友相聚,可苏轼的亲友呢?
连续多日的阴冷在今日稍微转好,单薄的日光透过绿意盎然的枝头照在了门廊前苏轼的身上。有些许热的感觉,但没有透入心间的暖意。燕子在房梁上叽叽喳喳,街上传来了小儿追逐打闹的声响。绿茸茸的新草极其柔软,海棠花的香气已经淡淡飘来。想来城中百姓早已聚在郊外的河流边,争相感受那生机勃勃的春意。
若在昔日,他定会与亲友畅饮一番,再去凑一凑那热闹。可如今的他只能自言自语,赋诗挥笔。思至此处,苏轼两眼有些蒙眬。望着房内铺在桌案上的那卷崭新洁白的宣纸,他不知不觉便走了过去。生怕泪滴沾染了这片洁净,他急急拭去眼中泪光。拿起墨笔,怀着心中的悲痛寒凉,他用行书写下: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……暗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。何殊病少年,病起须已白……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。也拟哭途穷,死灰吹不起。”
许久之后,他仰首长吁,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看满纸诗文,尽是凄清悲凉,行书的起伏跌宕恰如他坎坷曲折的人生。看全文,起笔笔势平缓端庄。写至中间,字体变得粗犷起来,字形逐渐变大,笔势也逐渐急促,字间距也十分紧凑,大概是写着写着,回想起这些年的遭遇,平静的心绪被打破的缘故吧。可他又能改变什么呢?只求安稳过好以后的日子罢了。心态稍稍平复之后,他的字也如开篇之时又重新变得平稳起来。
夜色渐浓,城内灯火昏暗,黑暗扑面而来。他紧了紧身上破损的衣衫,提起桌上酒壶,大口大口喝了起来,只愿沉沉地醉去。今夜,或许会比前一日更加寒凉吧!

注:《黄州寒食帖》纵34.2厘米,横18.9厘米,全文共17行,129字。本帖是苏轼书写自己诗文的一篇行书,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《黄州寒食帖》在中国书法史上影响巨大,被称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。
来源:《藏在文物里的两宋史-书法碑帖篇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