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中心
学术视野 您现在的位置:首页 > 学术视野

浙学研究的思考

发布时间: 2019-04-13 22:45:23

   今天讲浙学,必须思考以下问题:浙学是一门怎样性质的学问?浙学来自何方?有哪些特征?浙学在当下,哪些值得我们继续发扬且赋予新的意义?


  绝非局限于两浙地区的边缘学术


  从现存古籍材料看,浙学属于阐发儒学要义的传统主流学问。综观各个历史时期有代表性的浙学名家,无论是南宋的吕祖谦、陈傅良、陈亮、叶适、黄震,还是之后的金履祥、许谦、柳贯、宋濂、王阳明、刘宗周、黄宗羲、全祖望、邵晋涵、万斯同、万斯大、章学诚等,莫不尊奉孔、孟儒学为不祧之宗。各家学说不尽相合,前后传承也有变化,但都以“六经”之旨为依归,以弘扬圣学为己任。在传统儒学的基本框架下,他们各自阐发、演绎,或主修性理,或主攻心学,或承传中原文献之统,或鬯扬事功,或弥纶朝廷经制,或修史以鉴今,或攻文以传道,最后终归于孔、孟圣学的道统。


  清初全祖望在疏理浙学脉络及渊源时说,南宋孝宗“乾(道)、淳(熙)之际,婺学最盛,东莱兄弟(吕祖谦、吕祖俭)以性命之学起,同甫(陈亮)以事功之学起,而悦斋(唐仲友)则为经制之学。考当时之为经制者,无若永嘉诸子,其于东莱、同甫皆互相讨论,臭味契合。东莱尤能并包一切,而悦斋独不与诸子接,孤行其教”。全祖望所称“婺学”,指金华学派,是“浙学”的原创地。又说,“永嘉之学,薛(季宣)、郑(伯熊)俱出于程子(程颢、程颐),是时陈同甫又崛兴于永康,无所承接。然其为学,俱以读书经济为事,嗤黜空疏、随人牙后谈性命者,以为灰埃。俱目之为浙学”。可见“永嘉之学”也系“浙学”之一。又说,“勉斋之传,得金华而昌。说者谓北山(何基)绝似和靖(尹焞),鲁斋(王柏)绝似上蔡(谢良佐),而金文安公(履祥)尤为明体达用之儒,浙学之中兴也”。勉斋,即黄干,朱熹女婿,朱学的嫡传。即是说,“浙学”至南宋后期,涵盖朱子的“闽学”。更确切地说,朱学经“四先生”传承、改造,注入了浙学成分,成为浙学中的朱学,或者是朱学中的浙学。又说,“四明之学多陆氏(陆九渊、陆九龄)。深宁(王应麟)之父亦师史独善(名弥巩)以接陆学,而深宁绍其家训,又从王子文(名埜)以接朱氏,从楼迂斋(钥)以接吕氏,又尝与汤东涧游,东涧亦治朱、吕、陆者也。和齐斟酌,不名一师”。又说,“四明之专宗朱氏者,东发(黄震)为最。晦翁生平不喜浙学,而端平以后,闽中、江右诸弟子支离桀戾,固陋无不有之。其中能振之者,北山师弟为一支,东发为一支,皆浙产也。其亦足以报先正拳拳浙学之意也夫”。甬上此时的“浙学”,又涵盖、融会了南宋的朱学和陆氏兄弟的心学,都打上了朱学、陆学的标志。


  由此可知,全氏所称“浙学”,是指兴于南宋之际、上承北宋的濂、洛之学,而兴盛在浙东地区的一个学术流派,是属两宋时期的新儒学。浙学各家思想虽然不完全一致,主张也各不相同,甚者如唐仲友,孤行其是,不甚和他人往来,但是,莫不正心修己,崇儒教,黜释道,循规蹈矩,言必举尧舜,行必称三王,都是很正统的儒家学说。此后的四明姚江诸先生,无一例外。所以,浙学学术文化的归属,是传统儒学,是中华文化的主流学术,绝非局限于两浙地区的边缘学术、边缘文化。

   “浙学”的学术活动并不局限于浙江


  浙学兴起于南宋孝宗以后,是无可争议的。明末刘鳞长有《浙学宗传》一书,从其选文及所列名家,早就表达了这样的看法。南宋以前,虽然不能说两浙地区没有儒学,但是至少可以断定,还没有形成一个能够和中原地区或者其他地区相抗衡的学术流派。在那时浙学还没有形成“团队”,不成气候,更谈不上在全国的影响力,所以,在此以前称之为学统、“学派”,实在不够资格。及至南宋国家政权南移,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也随之南迁。北宋时期的关、洛之学,在中原地区已走向衰落,而在南方,特别在浙水之东得到广泛承传,浙学也就应运而生,并成为全国学术文化的中心,其学术活动范围和影响力早已越出了浙江。


  全祖望有一段话经常被当下学人称道,说“宋乾、淳以后,学派分而为三:朱(熹)学也,吕(祖谦)学也,陆(九渊)学也,三家同时,皆不甚合。朱学以格物致知,陆学以明心,吕学则兼取其长,而复以中原文献之统润色之。门庭路径虽别,要其归宿于圣人则一也”。三家之一的吕祖谦,是浙学的开山之祖,永康的陈亮、永嘉的薛季宣、陈傅良、叶适的事功之学,甬上王应麟的史学、黄震的朱学,都是吕祖谦的讲友、门人或私淑。浙学在南宋孝宗、光宗时期,独树一帜,彼此呼应,相互消长,形成了相当规模,足以与朱熹闽学、张栻湖湘之学、江西陆九渊心学等四家学派颉颃上下。四家之学形成了南宋以来近千年的中国学术的格局,犹如四艘在中国思想史的长河上齐驾競渡、目标同一的“龙舟”,而后引发了学术上百舸争流、万帆竞驶的繁荣景象。乾、淳以后,浙学的学脉、学理都有变化,追溯源头,即在吕祖谦开创的“吕学”。其实,浙学的性质、源流,黄宗羲《宋元学案》《明儒学案》都已说得很清楚了,实在没有重新讨论的必要。


  我们同时看到,在当今学术话语中,与南宋“浙学”同时并起的朱熹“理学”、张栻“湖湘之学”、陆九渊“心学”,都没有边缘化为本土的“闽学”“赣学”“湘学”,为什么非要将“浙学”无限扩大为本土化的“大浙学”?再者,“浙学”的学术活动并不局限于浙江。南宋“浙学”的领袖吕祖谦,很多弟子在福建或江右;王阳明的学术经历主要在江右和贵州,也不在浙江。作为浙学的主体“吕学”和“王学”,岂能匡定在“浙江”之内?

    浙学也应包括浙西地区


  清代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,始列“浙东学术”一目,而不称“浙学”,原因是浙学学者差不多都是活动于浙东地区人。浙东,是一个地域概念,唐、宋以来,以富春江为界,分为浙东、浙西两大区域。浙东是宁、绍、金、处、温、衢;浙西是杭、嘉、湖、睦(严)。所以浙学,严格意义上说,是浙东之学,称之为“浙东学派”。但是,明末清初以后,浙西地区渐渐涌现出了如邵经邦、郑晓、许孚远、吕留良、张履祥、俞樾、章炳麟等儒学宗师,浙学也应包括浙西地区。


  章学诚说“浙东之学出于婺源”,认定朱子之学为老祖宗,则是指宋孝宗乾、淳以后的情况。吕、陈、范、唐诸贤谢世之后,浙学学人多转入朱熹门下而传承朱学,如,金华“北山四先生”何基、王柏、金履祥、许谦承传朱子嫡传黄干之脉。说明这个学派不是一成不变的,随着历史的演进,其自身结构也在不断演变之中,并非拘守、保持原生态的朱学。浙学对待陆学也是如此。章氏又说,南宋末至元初,甬上自袁燮、袁肃、袁甫之后,“多宗江西陆氏,而通经服古,绝不空言德性,故不悖于朱子之孝。至阳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,复与朱子牴牾。蕺山刘氏,本良知而发明慎独,与朱子不合,亦不相诋也。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,而开万氏兄弟经史之学,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,宗陆而不悖于朱者也”。


  章氏疏理元、明以后浙东学术的流变之迹,前后相承关系,大致得其情实。浙学是开放的、多元的,博览广收,不主一家,不名一师,是浙学的重要特色之一。所以,浙学的学人虽然承传朱、陆之学,并没有完全割舍吕氏开创的中原文献之统、永康王霸之学及永嘉事功之学,经世致用的学理,实事求是的态度,开拓进取的精神,海纳百川而不守门户的气概,在元、明以后的浙学学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,和朱、陆二家之学原旨很有些不同。朱熹批评吕祖谦“喜合恶离”,其实正是浙学“博览广收”的长处。浙东学人崇尚史学,以史鉴今。朱熹当年批评说,“伯恭于史分外子细,于经却不甚理会”。反倒是彰显了“浙学”经、史并重、讲究实际的学术风貌。浙学区别于朱、陆之学,在于主张经、史不分家,将六经当作史看。吕祖谦经常教诲门人弟子说“载在经史”,“专意经史”,“当于经史间作长久课程”。这个学术传统,后来得到很好继承和发扬,往下延申、拓展,即宋末王应麟的“深宁史学”以及明末清初宁、绍间的黄宗羲、万斯同等“姚江史学”。明清时期浙东史学以及考据之学,虽然比较集中于甬上一隅,其与吕祖谦的“经史”源头遥相呼应。章氏疏理浙学源流而不讲吕学,尤其回避永嘉、永康之学,恐怕有失偏颇。


  浙学的当下价值有哪些?其意义何在?可归纳为五个方面:一是务实,二是立德,三是担当,四是博通,五是绩学。改革开放已40多年,浙江经济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,各方面已走在全国前列。但是,浙江人民的智慧、气度以及奋斗精神,有本有源,不是凭空产生的,既具有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,又有复杂的历史渊源关系。研究浙江精神,总结浙江经验,自然而然会联系到历史上的浙学名家、浙学名著,从中汲取精华,发掘当下的价值意义。这是割不断的,也是我们文史工作者责无旁贷的义务。

 

  作者: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  黄灵庚

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2019年4月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