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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里·悦读 | 一石一木一水——走读钱江源

发布时间: 2020-11-23 23:06:44


在霞山古村,一百多幢青山绿水之间的古建筑,保存了明清及上世纪初浙西山区的历史原貌,吸引着无数人前来探寻,并生发新的文化创造;

在开化纸研究院,黄宏健沉醉于让一张纸走向无限接近完美的状态,在钱江源馈赠的原材料之中,他有了新的目标——追寻一张纸的现代化之路;

还有——在朱熹文化园,近千年前的“包山之约”被重新钩沉;在金星村,三棵树诉说着这座村庄在新时代建设中的风雨兼程。

11月中旬,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首批13家成员单位,以走读的方式,来到钱塘江诗路文化带中的衢江上游——马金溪沿岸,在浙江开化的青山绿水间探寻自然之源与文化之源。

一条河流,足以串起一切。所以,会有无数作家去书写一条江河,由此叙述时间、记忆、变迁。比如,齐邦媛的《巨流河》,萧红的《呼兰河传》,英国作家奥利维娅·莱恩的《沿河行》。

当13家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成员抵达钱江源,在山涧倾听欢快的水声时,这一时刻,对于和浙江人日夜相伴的一条钱塘江而言,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——据开化钱江源国家公园内展板上介绍,1999年11月11日,新华社向全国发布通告:经专家实际考察并综合论证,一致认为,开化县境内的衢江上游,为钱塘江的正源头。

而对于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来说,走读钱江源,是对钱塘江源头的探寻,更是对当地文脉深层次的研读。

正因为这一趟沿河上行,每一位身临其境的走读者,都以自己的方式,打开了开化的青山绿水、革命史、茶文化、根雕艺术、造纸技艺……

既为走读——走向一条江的源头,必然也要读至生活的根基。

在走的间隙,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成员也在探讨:如何让阅读扎根于最基层的土壤,成为影响与服务大众的力量?

时值开化县2020年全民读书周,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成员之一钱江源书社,在走读期间开启了“书香启智·阅读润心”阅读推广活动,让“书香启智·阅读润心”成为一种即刻开始的行动。

在浙江省社科联党组成员、副主席谢利根先生的倡议下,13家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成员单位,将各自与开化的一家农村文化礼堂结对,将对全民阅读的推广,落实到迫切需要之处。

君住钱江源,我住钱江尾。从文化的意义上,杭州与开化,因一条江,成为紧密相连的一体。

行走于马金溪畔的村镇,百里金溪画廊的自然与人文,在有声与无声的讲述中,纷至沓来,在一座美术馆的诞生,一株荛花带来的转机中,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,读出了钱江源的过去和今天的关系。这一江水将这些“读到”带向宽阔奔涌的下游,也带向未来的生活。

一群群想为钱塘江诗路文化带出些力的人,也沿江河上行,留下人生中另外的故事。

古村美术馆 今昔故事

站在衢州开化的马金溪南岸向北望,霞山古村看起来如同大多数浙江乡间的村落,只是,那些现代民居之间,偶尔飞起几处沧桑的檐角。

但是,只要你走过那座颤颤的木板桥,进入古村,就对一个词有深刻的体会:“别有洞天”。

霞山古村如同一座迷宫,明清及上世纪初浙西山区的历史原貌,被完好地保存在马金溪畔,100多幢徽派建筑错落有致,串于宽窄不一的街巷。

被誉为浙西地区徽派建筑数量最多、保存最完整建筑群之一的霞山古村,与其他徽派建筑有一个明显的不同:它的高墙,部分以卵石筑就,夯土填塞其间,形成了独有的美。

那些卵石,正是马金溪所特有的钱江源的特产。

90后的河北姑娘,为什么要守着一间美术馆

来得有点“突然”的美术馆

这是一个周二的上午。

本来,许小伶会如每个工作日一样,打理着古居间一家美术馆的日常事务,闲暇之余,准备一下周末为孩子们上的美术课。但“浙里·悦读”读书会联盟13家成员单位的到访,又让她担起了讲解的工作。

这位来自河北秦皇岛的90后姑娘,也是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的馆长助理。

2020年6月30日,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在古村中的郑松如故居开馆——它是中国第一家民政部门批准的以乡村振兴为名号的美术馆。

说起来,这家美术馆来得有点“突然”。

2019年,通过开化乡贤、中国创造学会理事赵晓凯牵线,旅居北京的艺术家陈晓齐受邀参观霞山古村。烟雨江南的感觉与中国画所追求的水墨淋漓的意境,在这里达到了一种近似完美的契合,于是,陈晓齐和赵晓凯决定在这里“造”一座美术馆,用艺术语言注入乡村发展,提升乡村美育教育。

“造”,之所以打引号,是因为就建筑本身而言,霞山古村自带美术馆气质,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“造”,只需软性提升即可。

美术馆开馆前后,陈晓齐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,创作了大量的“水墨霞山”。

如今,那些作品就悬于美术馆的墙上,远远一看,就知道它是属于霞山的——氤氲的水墨之间,是黑色的鱼鳞瓦、卵石与斑驳的粉墙。

基于这座美术馆,陈晓齐还办起乡村振兴讲堂夜校,教授村民绘画。周五周六的晚上,如果你在霞山,就可以看到村民在夜校学画的场景。

对于美的认知与沉淀,艺术家没有仅仅囿于自我,而是想着美术馆真如其名,为乡村振兴出一份力。

马金溪畔的“跟屁虫”

已经在霞山待了大半年的许小伶,时常带着孩子们到马金溪捡卵石。这些卵石,是美育的材料。

在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内的一张木案之上,摆满了孩子的作品,他们在石头上绘制青山、溪流、钱江源的四季以及朝阳或落日。

显然,许小伶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。虽然,半年之前,初来乍到之时,她也带着诸多不确定的犹疑。

“陈晓齐馆长一直都在说艺术不能只追求存放在象牙塔中,艺术要为人民服务,这些观念也一直在影响着我。”来霞山之前,许小伶在北京帮助陈晓齐打理他的工作室。

之所以在周末为孩子们上美术课,是许小伶对陈晓齐那些美育思想的践行,她想把美育植入到孩子们的童年——“这会对他们的成长起到一定作用。”

在许小伶的心目中,霞山是一座有“童年感”的村庄。这里,让她切实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简单真诚的相待。

孩子们遇见她,总是热烈地喊着:“许老师!”

有一天,村民郑顺花姐姐家的孩子们从美术馆跟着许小伶跑到她家里,“我开玩笑说,他们成了我的跟屁虫,他们随口答我:‘那夏天,你还是我们的跟屁虫呢!’”

是的,夏天的时候,许小伶天天追着孩子们去马金溪边捡石头、戏水,想一想,还真是他们的跟屁虫。

当下中国,无论城乡,经济大发展,但是美育教育依然有很大的空间。

陈晓齐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:美育掺杂着商业模式很容易变味道,因为它和其他知识传授、经验传授有很大的区别,它重要的是美和育,必须是懂得美,还要有育人之心的人,才能胜任这个工作。

说到目前的状态,许小伶用崔健的一句歌词形容: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,它让我忘了我没地儿住。

大木材商郑松如

其实,从另一个角度而言,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的诞生又是必然的。

追溯起来,霞山已有千年,它得益于钱江源的造就——除了石,还有木。

南宋建都临安后,霞山凭借盛产木材和钱江源水运发达的优势,逐渐成为木材和土特产的集散地和货运码头,到明中叶己发展成一个“十里长街灯火通明,百停木筏不见水道”的大村落。

正因如此,我们才得以看见眼前这座古村呈现于今天的样貌——汪氏宗祠、爱敬堂、郑松如故居、将军宅……

在这里,古居大宅,各有故事。但我还是想继续说一说美术馆所在的郑松如故居,虽然就年代而言,它不是最为古老的那一幢。

说郑松如故居,当然不能不提郑松如这个人。

郑宅始建于清光绪二十年(1894年),一路造造停停,最后建成于1948年,它的主人郑松如是名噪一时的大木材商。

在马金镇宣传干事陈影发给我的霞山古村地图中,郑松如故居被标记为“启瑞堂”。

郑松如的父亲是霞山郑氏的一支,1894年开始建启瑞堂草屋时,这座草屋仅有60余平方米。1916年,郑松如只身南下经营木材生意,四年后回乡,在启瑞堂草屋原址上添置正厅和落轿厅。

钱江源的馈赠,再加上郑松如的生意头脑,自然招致财源广进。1924年,郑松如开办的杭州浙东大木行开业,到1936年,不过十余年,郑松如已拥有13家木行,自霞山至杭州沿途皆设有别墅。

显然,此时,他有实力修建一座大宅了。十余年之后,占地面积3000余平方米的启瑞堂,修建而成。

据郑松如故居的资料介绍,这座宅子里人才辈出,郑松如的后人郑琴隐,抗战期间曾捐赠巨额资金支援抗日,解放后在杭州定居,成为一代名医。

水墨间的五彩往事

身居霞山的人,对钱江源馈赠的一切,都怀有深厚的情感,他们以建筑感恩,以艺术铭记。

在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的庭院中,有一个装置艺术作品,名为:“中将宅”古民居残骸。

2015年,古村中的中将宅失火,那些精美的木雕毁于一旦。

陈晓齐来到霞山后,将那些本已成为垃圾的焦木分层叠放,并以红绳捆扎,红绳表达着力量和秩序。

来霞山的外乡人,总会在这个装置作品前停驻片刻,首先是因为好奇,而后被震惊,最后将一座中将宅的历史铭记于心。

霞山独有的魅力,吸引着陈晓齐这样的艺术家、许小伶这样的年轻人,还有古往今来的名士大家。

南宋淳熙二年,也就是距今945年前,史称“东南三贤”的朱熹、吕祖谦、张拭以及“三陆子之学”的代表人物陆九渊等一干理学大师云集霞山附近的包山书院讲学,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包山之约”。此后,朱熹还先后三次来霞山书舍(宋至和年间创建的书院),一度游学于九都崇化(北宋地名,今天指马金镇一带)。

现代史上,也不乏大家的造访。在陈影发给我的一段资料中,有一段国学大家马一浮的往事——

1937年12月,马一浮带其外甥丁安期及门生王星贤两家合计十五人,避难开化,住在霞山郑家大宅。就是在这里,马一浮给在江西吉安办学的浙江大学竺可桢校长写了一封求助信,问询可否前往江西栖身渡过难关。竺校长收到信后,给马一浮发去电报,聘请他为“国学讲座”,并称讲学内容、时间均由马自行决定。资料中称,霞山村现仍存一座古宅,厅堂匾额篆书“进修堂”即马一浮所书。

山水与建筑,都是霞山的记录者。

站在霞山乡村振兴美术馆的院落间,陈晓齐的“水墨霞山”,依然在展——霞山的风貌,在墨色和留白之间,五彩缤纷。

马金溪畔 纸在生长

楮园位于开化县华埠,与同在马金溪畔的霞山古村相比,它处于下游的位置。

如果不是墙上挂着的“开化县开化纸研究院”,第一眼,你断然不会发现,这里跟造纸有什么关系。

直到黄宏健带我们走进一间不大的展厅,展示他的“宝贝”:“这个是扬州诗局版的康熙《御定历代题画诗类》,这个是雍正的《上谕军令条约》……”这些被密封在玻璃柜中的古籍,有一个共同特点:都是用开化纸印制的古籍版本。

自称一张白纸的他,如何造出长寿的“开化纸”

用高压锅起步“造纸术”

开化纸最早的工艺起源于唐代,后来成为清代公认最昂贵的宫廷御用纸张。它有个别名,叫桃花纸,因为白色的纸面上常有一星半点微黄的晕点,如同桃红。

据《中国古纸谱》记载,开化纸的质地细腻洁白,柔润而有韧性。清代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时期,宫里的用书以及扬州诗局所刻的书,用的都是开化纸,最具代表性的就是“北四阁”的《四库全书》。

我们还能遇到开化纸吗?很可惜,它已经失传了。

十年前,还在开化县开饭店的黄宏健,在招呼客人时,听酒桌上有人在说“开化纸”,他凑上去问:“开化以前还造纸吗?”有个大哥拍拍黄宏健肩膀,“岂止是造纸,搁在以前,开化纸那可是国宝啊!”

没人想到,几年后,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男人,埋头走上了寻纸的道路。

对于造纸这件事而言,黄宏健自称是“一张白纸”。

一开始,黄宏健脑子里的想法是,造纸还不简单吗?稻草竹浆捣捣碎,再沥干,就是纸了。黄宏健开始东奔西跑,去各地拜访有造纸手艺的老人们。开化方圆两百公里内,跟纸相关的坐标,他几乎都跑遍了。

最开始,黄宏健靠着一口高压锅,自己在家捣鼓。灶头上,经常是一个锅里炖着鸡,另一个锅里在煮纸。

第一次热情被浇个透心凉,却是因为他去了趟浙江图书馆。当时,黄宏健想看看用开化纸印出来的古书,到底长啥样。书拿到手里,一摸,黄宏健叹了口气,这才叫开化纸!才叫国宝!

他决定从头学起,第一件事,就是从书店捧回一堆书——《高分子化学》《制浆工艺学》《植物纤维化学》,还有厚厚的县志、市志。

2013年,黄宏健关掉了饭店,把家搬到了山里,一来接触原材料更方便,二来地方更大,能放东西。

然而造纸这件事,就像一趟苦旅,了解越多,压力越大,越觉得目标遥遥无期。

荛花带来的转机

古时候开化纸的制作技法,从来没有在文献中记载流传过,工艺都是靠历代纸匠口口相传,相当于“商业机密”。近代著名藏书家陶湘,因为热衷于收藏开化版纸印本,还专门跑到开化来呆过好几年,试图恢复开化纸,最终无功而返。

直到开化特有的一种植物——荛花,出现在黄宏健的视野里,一切似乎迎来了转机。

在寻访中,黄宏健得知,从古代到上世纪80年代,开化每年都有人在采摘荛花。据说,荛花最早是用来造银票的,后来用作造钞票。通过大量查阅中草药词典,黄宏健渐渐摸清了荛花的种类、储量、分布、习性。又经过好几年的试验,黄宏健发现,荛花含有一种特殊的毒性,用其制成的纸能防虫蛀,千年不坏,正是制作开化纸的主要原料。

经由钱江源滋养的开化,则为荛花的生长提供了绝佳水土。为什么荛花主要生长在开化和江西上饶一带,“跟空气、水源、光照都有关系。”黄宏健说,“开化纸只有开化能造,说到底,这也是大自然的一种馈赠。”

2013年,黄宏健成立了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,并获得了县委、县政府的大力支持。2015年,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复旦大学原校长杨玉良,出任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高级顾问,并在楮园组建了院士工作站。

与此同时,皮料打浆工艺、漂白工艺不断创新和改良,设备也得以提升,终于,黄宏健他们造出来的纸张成品,越来越接近开化纸。

2017年,在开化纸国际研讨会上,专家依据最新检测的纸样认为——复原的纯荛花“开化纸”,寿命可达2825年。

而对于曾经的小镇青年黄宏健来说,与这页纸的相遇,也是追溯家乡文化本源的初心,被投射、被塑造、被实现的故事。